秦衍背对着风口,正聚精会神瞄准一只站在树枝上的灰白色鸟儿。 冷不丁背后猛然传来女人的喊叫声,惊得林间的鸟全都扑簌着翅膀腾空而起。 回过神来,发现裤脚被人紧紧扯住。 从他的视线,能看见乱糟糟头发里大片已经干涸的血污,和数不清的泥块、枯叶。 一双猫儿一样的眼睛噙着泪花,神情惊慌,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下意识将人扶起护在身后,低声安慰一句「别怕。」 转身看见贼眉鼠眼的两个贩子从林间追出来,其中一个脸上还挂着嚣张。 「小娘们,你倒是再给老子跑一个,看老子怎么弄死你...啊!」 他的嚣张还凝固在脸上,声音却戛然而止。 腿上已被秦衍用弹弓打出一个血窟窿。 「我倒要看看,在我面前,你要怎么弄死她?」 秦衍一手握着弹弓,一手作蓄力姿态。 面上仍然淡淡,话语中却已经带上怒气。 剩下的贩子见状,转身拔腿就要往山上跑。 被沉着镇定的秦衍不慌不忙,又几弹打穿双腿,直至歹人跪倒在地只能像虫子一样蠕动。 正欲开口询问,倚在身后的人却脱力软软瘫倒下去。 ... 周云野从昏迷中醒来,日头已经暗下去。不断跳跃着的火堆旁坐着一个长相刚毅的男人。 一手撑着地面费力支起身子,这才看见身下垫着的是一件洗到发白的绿帆布衣,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虎口处的伤口被简单包扎,额角磕碰到的地方也敷上一层不知名的草药。 远处的空地上躺着两个歹人,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像待宰的猪猡。 是刚刚那个***同志?!她得救了! 顾不得身体乏力,就要爬起来道谢。 「这位不知道怎么称呼的***同志...」 「秦衍。」 「秦同志,谢谢你!」 「不客气。」 周云野到嘴边的一大串彩虹屁被噎了回去,闷闷看一眼对面往火堆里添柴的人。 什么叫客气的疏离,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她慢慢站起来,打算道别后自行离开。 可看见火堆上烤的是什么以后,脚就像扎了根,再也走不动。 一只香气扑鼻、肥油滴答的烤兔子! 吸吸鼻子,空气里满是油脂被烹饪后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秦衍不断翻转着兔子,衬衣被挽到小臂上方,露出一截均匀流畅、肌肉鼓鼓的手臂。 几粒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料被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取出,均匀撒在烤兔子上,香味瞬间迸裂开来。 另一个小瓶子里盛满的黄澄澄的油状物同样被打开来,涂抹在兔子表面。香味更加霸道,像把小刷子在不断搔挠着饥肠辘辘的胃。 扯下大半条兔腿,慢条斯理地撕扯着兔子肉。又从身旁的口袋掏出几张面饼在火旁烘烤,里面甚至还有切成丝的大葱! 周云野艰难转过头去,一边疯狂咽着口水一边反复念叨「不饿不饿。」 许是嘀咕的声音太大,秦衍默不作声向前一步,将手中包好的饼递给她。 她却不接,反而郑重其事地拍拍胸脯。 「秦同志,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怎么还能再吃你的东西!你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也不能吃你们人民子弟兵一饼一肉!以后只要能用得上我周云野的地方,你一声招呼,我肯定立刻就来!」见秦衍准备张口,生怕被拒绝的周云野不由分说牵起他的小拇指,和自己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勾算数,如果我不来,就惩罚我一辈子吃不上肉!」 秦衍低头看去,两人的小指暧昧的交缠在一起。 他不着痕迹抽回,只觉得指尖仿佛被灼伤。 轻轻摩挲着刚刚两人接触过的地方,红晕慢慢爬上他晒成麦色的脸。 外人看不真切,他却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耳朵正在一跳一跳的发烫。 想到什么,触电般缩回手,眼底满满复杂情绪。 周云野倒是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动作对秦同志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她的注意力再次被面前的饼给勾去。 面饼包着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顺着风一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都能想象出酥皮在自己嘴巴里怎样被慢慢咀嚼,发出悦耳的咔嚓咔嚓声。 那肉咬上去一定外壳是脆脆的,里面肥厚的肉轻轻一挤压,油汪汪的汁水就会顺着喉咙往下滑。 都不用嚼,一抿就化了。 哈喇子快要流出三千尺,她一时间竟然后悔起刚刚自己的豪言壮语。 早知道...早知道吃完再说啊... 眼巴巴望着男人,眼神可怜的像乞食的小狗。大眼睛不断眨巴眨巴,希望他能看懂自己的暗示。 秦衍莫名觉得面前的姑娘像极了一条狼狈的小流浪狗。 头发蓬乱,脸蛋脏兮兮,身上的衣服挂满大大小小的草叶和泥巴。 偏偏那双眼睛亮的出奇,里面满满都是对饼子的渴望。 不对,他怎么能把姑娘比作狗? 不自然轻咳一声,再次将手中的饼子递过去。 「吃吧。」 怕周云野拒绝,又补充一句。 「我有事问你,报酬。」 周云野没再拒绝,大方接过那块饼子。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张脸坚毅硬朗的线条被柔和,流露出几分温情来。 烤兔子火候正好、外酥里嫩,她至少吃到三种香辛料的味道。 面饼倒是有些剌嗓子,但配上里面鲜嫩无比的兔子肉,反而增添了一股麦香。 好一个上得战场、下得厨房的妙人儿! 秦衍看着她三口两口就将一张饼子咽下肚,明显是饿极。 联想到白天初见她时那满头的血污和泥泞,和搀扶她时摸到的满手皮包骨,对她的处境已经有了初步猜想。 又怕戳中姑娘的伤心事,不好直接询问。斟酌着说出一个你字,就没了下句。 周云野听出他戛然而止话语中的好奇,知晓机会来了,面上仍然不显。 将继母把自己卖给老鳏夫、又把自己卖给贩子结冥婚的事简略复述。 又撸起袖子和裤筒给他看自己身上的伤。 「都是她打的,不过已经不疼了。」 说话间,似乎是扯到了伤口,发出一声小小的低呼。 再抬眼,一双眼睛盛满盈盈泪光,却怎么也不肯往下落。 周云野说的倒是实话。 她穿过来,只有额头上的新伤隐隐作痛。其他旧伤的疼痛,她幸运的一点也没承受。 秦衍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撇过头去。 不是避嫌,而是不忍。 火光不算亮堂,但那些蜿蜒起伏的疤痕丑陋的犹如蚯蚓一般突出惹眼。 手臂内侧,还隐隐有一块暗红色的凸起,看不真切。 是血块吗? 秦衍莫名觉得那块凸起有些熟悉。 还要再看过去,周云野已经放下衣袖和裤脚。 他尴尬摸摸鼻子,刚刚的好奇一闪而逝,转而是浓浓的愤怒。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居然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来。 他是人民子弟兵,却放任守护的人民受欺负。 一时间,他看向周云野的目光带上几分愧疚。 不由自主说出一句:「我就驻扎在前面的村子。有事,找我。」